您現在的位置:首頁 ? 集團文化 ? 員工風采

會飛的石頭

 

 

 

堂叔石頭,論年齡他和我同歲,確切地說,他只比我年長了三個月零兩天。雖說同齡,可我得叫他叔。我問石頭,為啥要叫你叔呢?石頭剛剛吃過奶,歪著腦瓜砸吧著嘴說,吃奶比你吃得多唄!我吃奶吃到了三歲,娘就不讓吃了。而石頭叔吃到了八歲,他娘還讓他吃。有時候,我去找石頭叔玩,他正捧著丁家奶奶的奶子在吃奶。丁家奶奶看我站在旁邊眼饞,就招招手說,木頭,你想不想吃啊?想吃就過來吧!我就紅著臉把頭搖成了撥浪鼓。丁家奶奶于是就數落我說,木頭啊就是木,你又不是沒吃過俺的奶,你娘生你時還沒奶水,你吃的第一口奶還是俺的呢!這事聽我娘說起過,她老人家十七歲生我時,三天不見奶水。是我爹抱著我,向丁家奶奶要了第一口奶的。當然,我又不是只吃了丁家奶奶一家的奶,當時木棉嶺有奶的女人好多呢,我爹差不多都向人家要過奶。我爹抱著我像個要飯人一樣在木棉嶺村屁顛屁顛地到處亂竄,逮著哪個有奶的女人就向人家討奶吃,直到我娘自己有了奶水后,我爹才稍稍安當了下來。

凡是嫁到木棉嶺的媳婦,村里人都按她娘家的地方來稱呼。比如,張家嬸,李家嫂。我曾經問娘,丁家奶奶的娘家應該在丁家村吧?離我們木棉嶺十來里路的地方的確有個村叫丁家村。娘說,不是,她是你五爺路上撿來的,只知道她姓丁,但誰也不知她娘家在哪兒,自打跟著五爺后,她就再也沒有回過娘家。可我知道,丁家奶奶并不是不想回娘家,有幾次她和五爺吵架吵得厲害時,她就卷起包袱哭泣著走了,但走到村外三岔路口,就徘徊不前,最后,又抹著淚回來。弄得五爺還喉嚨梆梆響地罵她,傻堂客,叫你滾啊,滾啊,你咋又回來呢?堂客,是我們木棉嶺人對自家媳婦的雅稱,但加個傻字就不是很中聽了。聽人說,五爺曾在部隊里當過官,以前回來時身上穿著黃皮制服,腰間還斜掛著駁殼槍,挺威風凜凜的一個人物。可是,解放后,卻不知為什么成了一個平民。在回鄉的路上撿了個逃荒的女人,就是丁家奶奶。可能在部隊里使喚手下人慣了,五爺的性格脾氣有點暴躁,雖然在鄉鄰面前不敢咋樣,但動不動就對丁家奶奶頤指氣使像個老爺一般。

丁家奶奶養了許多大白鵝,每天一早,石頭叔就趕著大白鵝到地里吃草。石頭這時很威風,手里提一根長桿,腰上挎著一只布袋子,對著鵝群吆喝。布袋子里裝著一把木制的駁殼槍,經常掏出來嚇唬那些不聽話的呆頭鵝。我就跟著石頭,在后面蹦蹦跳跳。有一次石頭叔把我帶到一個土墩前,用木制駁殼槍指著我,命令我往下跳。望著幾米深的溝,我膽戰心驚不敢嘗試。石頭就解開自己上衣的扣子,手舉駁殼槍,身子突然往上一躍,人就穩穩當當地飛落下去。我佩服地五體投地,石頭叔居然會飛!他從溝里爬上來看我一臉驚訝,用駁殼槍敲敲我的腦瓜問道,木頭侄兒,叔想問你一個問題,你長大了想干啥?我撓撓頭想了半晌,也不知自己長大了能干啥。我能干啥呢,跟爹刨地唄!我就問石頭,那叔長大了想干啥呢?石頭叔抬頭遠望著木棉嶺上的天空,許久,他才嘀咕道,我要飛!飛?石頭叔要做一塊會飛的石頭?我不解地望著石頭叔。石頭叔不響,只有幾片淡淡的白云悠閑地從木棉嶺上飄過。我想,是啊,石頭都會飛,那,我叫木頭,我能干點啥呢?

 

 

 

那天早上,木棉嶺上傳來了瞎子大陳的聲音:麥芽糖吶,麥芽糖,香香甜甜麥芽糖!瞎子大陳背著一只白鐵皮箱子,肩上斜挎一只帆布包,用兩根竹竿敲著路面,從木棉嶺上高一步低一步地移下來。

瞎子大陳不算什么陌生客,他是個算命先生。每隔一段時日,他就會打木棉嶺經過。有時會有個女人牽著他走,有時就他獨自一人來。別的過往行客,我和石頭叔只是遠望,不敢近看。唯有瞎子大陳來時,我和石頭叔就特別興奮。我們知道,他后背鐵箱子里裝著麥麩,麥麩中藏著一塊塊誘人的麥芽糖呢。瞎子除了算命,還販賣麥芽糖。算命我們沒興趣,感興趣的是麥芽糖。麥芽糖兩分錢一只,可我和石頭叔兜里摸不出半個錢子兒來。麥芽糖吶,麥芽糖,兜里無錢吃不上!瞎子大陳一步一步移到我們跟前時,石頭叔就開始罵他,死瞎子,摔不死,一腳踏空翹辮子!我也跟著起哄,死瞎子,摔不死,一腳踏空翹辮子!瞎子將竹竿撐住身子,抹了抹頭上的汗珠問道,小鬼頭啊,上次,就是你倆搶瞎子的麥芽糖吧?我說,瞎子胡說,上次不是我們。瞎子大陳說,錯不了,你們的聲音燒成了灰,我也記得。石頭叔說,誰說是搶,是你自愿的啊,我倆要是不救你,你早就凍在溪水里見泥皇去。瞎子說,我瞎子的命大著呢!泥皇老子不收眼瞎的,收去也沒啥用嘛!泥皇老子專收壞蛋小鬼頭,收去放牛放鴨放白鵝!石頭叔說,瞎子放屁!我說,瞎子,你先送一塊麥芽糖,我們就牽你走出木棉嶺,省得我們跟著呢!

去年冬日,瞎子過木棉嶺時,我和石頭叔跟著他走了很長一段路。目的就是想問他要一塊糖,可他死活不肯給。后來,我想法子分散他注意力,石頭叔則悄悄從后面打開瞎子背后鐵箱的蓋子,想從里面掏一塊麥芽糖來。想不到,瞎子早有防備。麥芽糖還未得手,石頭就被瞎子一竹竿掃到路邊的溪溝里。石頭叔順手一拉竹竿,瞎子一個趔趄,也滾進了溪溝。溝雖不深,可瞎子怎么也爬不上。石頭叔對瞎子說,你就給一塊麥芽糖,我倆就拉你上來,你要是不肯,那我們就走了不管你了。瞎子說,你先拉我上去,我再給。你先給,我們才拉你上來。瞎子沒辦法,只好答應了,很不情愿地給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麥芽糖。

拿到麥芽糖后,我們把它放到青石板上用榔頭敲碎變成無數顆小糖顆粒。石頭叔從中捉出一粒,叫我張開嘴巴,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將糖粒輕輕彈進我嘴里。片刻后,他再用拇指和食指捉一顆糖粒輕輕彈進我嘴中。石頭叔邊彈還邊問,甜嗎?甜!香嗎?香!就這樣,我們慢慢品嘗著,吃了大半天才吃盡。這事,后來怎么會給豬先生知道的,他狠狠地扇了我一個耳光。還警告我說,木頭,瞎子是木棉嶺的客人,是不能這樣對他的,你個明眼人咋好欺負瞎子呢!我摸著火辣辣的臉,想,是誰吃飽了撐著向豬先生告狀的呢?

這次來了,我知道,瞎子又要找我爹談神說鬼去了。瞎子問道,木頭,回家跟你爹說說,瞎子大陳來木棉嶺了。我說,豬先生出遠門去了,你就到土地廟里過夜唄!你不是最喜歡夜宿古廟堂嗎?瞎子說,木頭騙不了瞎子,瞎子能掐會算的,此時你爹正抱著你娘孵小雞呢!不信,你跑回去瞧瞧。我罵道,死瞎子!臭瞎子!瞎子搖搖頭說,木頭啊,你罵瞎子,回頭叫豬先生賞你兩個耳光!說著,他敲著兩根竹竿,自行往前走去。他嘴里唱道:朝吃百家飯,夜宿古廟堂;不做虧心事,哪怕見泥皇!

 

 

 

木棉嶺腳有五棵千年古香樟,瞎子大陳跟木棉嶺人說,這五棵樹代表金木水火土,組成一個方陣,守住村口,可保一方平安。石頭說,瞎子總是說瞎話!瞎子不說瞎話難過的。瞎子坐在香樟樹下,等人來算命,其實,跟要飯人沒啥兩樣。只有我爹豬先生,尊他為貴客,常常把他接到家里來管吃管喝。小住幾天,見沒人理他,瞎子就背起白鐵皮箱子敲著兩根竹竿,摸索著慢慢地走了。

可是,這幾天,樹上那只老貓頭鷹,整天咯咕咕咯咕咕地亂叫。丁家奶奶在溪邊汰衣服,那只老貓頭鷹就飛到她跟前盤旋。丁家奶奶撿了一塊泥土朝它扔,罵道,你叫啥呢,俺要用針線把你這個畜生的嘴縫上,省得你煩人。娘聽了,也心驚!她拉了拉我的耳朵說,木頭你聽聽這貓頭鷹,聲音叫得有些不對勁啊,像是哭腔呢?咱木棉嶺是不是有事了?我說,娘,我聽不出啥不對嘛。爹說,咱木棉嶺窮鄉僻壤能有啥事,莫不是貓頭鷹叫春吧。你們堂客喜歡神神叨叨!娘說,只聽說貓叫春,那有貓頭鷹叫春的,你豬先生整日和瞎子叨叨,學得跟瞎子一樣說瞎話。

那天早上,我和往日一樣去找石頭玩。石頭姐姐娟子在河邊邊洗衣邊哭泣。我問她,娟子姑,你咋哭了?是將你爹的衣服洗丟了?娟子姑只管抹淚不言。石頭也沒了往日的威風,一聲不響地低著頭驅趕他的鵝群。我后來才知道,木棉嶺真的有事,原是五爺出事了。

娘說,木頭,娘跟你說啊,以后少跟石頭玩耍,他爹是特務!特務是干啥的?我不解。娘嫌我多嘴,伸手就給我一個嘴巴,告訴你,不能跟他玩就是不能玩,小鬼問這么多干啥?五爺被人關在鎮上一間破廟里,每天被人吊著審訊。這是石頭悄悄告訴我的,他和娟子給爹送飯時,還親眼看到幾個人在打五爺。

有天夜晚,石頭拉著我說,木頭,你能不能幫叔一個忙?啥忙?石頭說,陪叔一起去救我爹!我說,救五爺,這怎么行啊!我害怕。石頭說,平時看你還挺能干的,關鍵時候咋慫成這樣?你不幫拉倒!說著,石頭就拿了一條麻繩和一把斧頭消失在夜幕中。第二天,村里傳出消息,石頭被抓,原來他和爹一樣,也是個小特務。我暗自慶幸沒有聽石頭叔的話,不然,自己也將成了一個小特務。

村里很快傳出五爺上吊自殺的消息,剛開始,我還有點不信。當我看到村里人用門板把五爺尸體從外面抬回來時,我有些確信五爺就是特務。我不知特務是干什么的,可知道凡是特務都像五爺一樣是沒有好下場的。五爺是用褲帶,在土地廟的屋梁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。上吊前,他把身上僅有一點旱煙抽光,再到地里找了一根番薯藤當褲帶系住褲子,然后把自己掛到了屋梁上。丁家奶奶哭得死去活來,但是能去安慰她的人一個也沒有。五爺死后,石頭就被人放了回來。可是石頭卻仿佛變成了一個傻子,面對著五爺冰冷的尸體,他沒有哭,卻傻傻地笑,嘴里莫名其妙地念叨著:太陽下山歇口氣,月亮上山照細尸……

五爺死時,石頭才十歲,他姐娟子姑十三歲。當然,我也十歲了。那一年,我開始去鎮上上學。石頭和娟子因為是特務的子女,不能上學,只好在家里務農。村里人都說,石頭傻了,沒有以前靈光了。每次路過丁家奶奶門前,我叫他石頭叔,他都不理我,只呆呆地坐在門檻上,望著對面的山,然后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啥。丁家奶奶帶石頭去看病,鎮上老中醫把他搭脈后,說石頭沒事,只是驚懼過度,過一陣子就會好的。可是,過了大半年時光,石頭也沒恢復過來。丁家奶奶聽說瞎子大陳有辦法,就悄悄去向他求救。瞎子說,五爺勾走了石頭的魂魄,叫她于逢單之日買兩塊豆腐到五爺的墓前去求求即好。第二天正是單日,丁家奶奶把石頭和娟子帶到五爺墓前,擺好豆腐,點上香燭。她讓石頭和娟子跪下,她也跪下。丁家奶奶還未言語,就淚如雨下:你個死鬼太心狠啦,你要帶就把俺帶走好啦,你咋不放過你兒石頭呢?你當初讓俺餓死在路上,一了百了,為啥還要帶俺到木棉嶺來啊?你有兒有女,咋能下得了狠心呀!石頭和娟子一直說你是大英雄,俺看你連狗熊都不如,你個混蛋,連老婆兒女都不管,算個啥英雄啊?丁家奶奶邊哭邊罵,哭罵到后來竟昏厥了過去。天黑了,石頭背著娘回家,路上,石頭開始說話了。

果然,不久,石頭就慢慢恢復了正常,只是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活絡的石頭了。后來村里不準丁家奶奶養鵝,石頭失業了。石頭和娟子姐弟倆只好上山砍柴或采些中草藥,然后偷偷地挑到城里去變錢,維持家用。丁家奶奶常常捧著個竹兜,到處借米,說是借,其實就是討,誰會指望她還呢?有時在村里兜了一圈,還是捧著個空竹兜回家。那時候木棉嶺家家日子都不好過,遇見丁家奶奶唯恐避之不及。娘有時動了惻隱之心,就量個一碗半碗米讓我送過去。每每此時,丁家奶奶就蹲在廚房的角落里悄悄地拉起衣襟擦眼淚。

 

 

爹是村里的獸醫,每天給豬做大夫,人稱豬先生。豬先生也給人看病,但那是副業。給豬看病,村里規定,只收藥費,不收門診費用。雖說零花錢有幾個,可木棉嶺上的過客多,三教九流的和豬先生都是朋友,所以,算命的,剃頭的,賣狗皮膏藥的,各路行人經常到家里來吃住。豬先生喜歡結交南來北往的客,因而日子也過得很拮據。我的學費是每學期三元五角錢,爹總是賴著不繳。四年級開學時,我向家里要學費。爹說沒錢,你要讀去讀,不讀回來種地!他說交了白卷的人,還成了英雄,你還讀個雞巴書啊?

那天傍晚,他肩上斜挎了個藥箱從村外回來,見我坐在村口的木板橋上哭,他就走到我面前,二話不說就給了我兩個巴掌。他說書不去好好讀,叫你哭,你再哭,老子一腳就把你踢到河里去。我說,不繳學費老師不讓我進教室。爹把藥箱往地上一摜,啐了一口痰罵道,好一個許金福,是許老師不讓你進教室嗎?我點點頭。他從衣兜里掏出一支筆,然后又到我書包里找到作業本,從上面撕下來一張紙,攤在藥箱上,刷刷幾下寫了兩行字。爹把紙折好交給我說,你把這交到許老師手上,老師就會讓你繼續上學的。我不信,這紙又不是錢,能抵學費嗎?等爹走遠,我偷偷打開瞧了一眼,上面潦草的字跡這樣寫道:許老師,我是木頭爹豬先生,今欠貴校學費三元五角錢整,學期結束時還清!

第二天,早上,到了教室門口,許老師攔住我不讓進。我從口袋里掏出爹寫的字條給他。許老師笑著問道,木頭,這是學費嗎?我要的是學費,不是白條!我低著頭一言不發。許金福老師打開紙條,看了許久。突然,他一拍我的腦瓜道,你是豬先生家的,不早說,媽的,你真是豬先生家的,那好,你進去吧!放學后,許老師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里,送給我兩本新的作業本。他說,你回去跟爹說,這學期學費咱許金福給墊了!

暑假里,娘給我下了任務,下學期的學費得自己賺。我說,爹寫一張紙條就行了,下學期讓爹再寫一張不就得了。娘說,許老師跟你爹是朋友,咱怎么好意思讓他幫你墊學費呢?你今年十三歲,算是半大不小了,可以上山去打點柴賣錢,學費自己籌去!

石頭叔聽說我要上山砍柴,天不亮就來叫我。娘幫我準備好“飯塊”,用一條方手巾包好,掛在我腰間。娘反復叮囑我一定要等到肚子餓時,再拿出來吃,不要隨便吃掉。娘做“飯塊”還是有一定講究的,就是把米飯燒到半焦不焦的程度,里面包一點辣醬,然后將米飯捏緊到拳頭一樣大小。其實,走不到山上,飯塊就被我裝進肚子里了,心想早吃晚吃一樣吃,干嘛還要沉甸甸地掛在腰上呀!石頭家窮,只能帶一兩顆番薯,我要分一點飯塊給他吃,石頭卻堅決不要。上山路上,我對石頭說,對不起,我沒有幫你。石頭揮揮手說,不關你事,這事就過去了,以后就別再提了。

到了中午邊,太陽已經火辣辣地掛在頭頂。等到一擔柴砍好,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。那個又渴又餓的滋味,真是難受啊,后悔自己把娘的叮囑當成了耳邊風。石頭說,肚子餓就吃山泉水,可吃飽了就得趕快下山,不然,肚子會更餓。石頭帶我去找泉水,在兩塊巨大的山石之間,果然有一脈清泉汩汩滲透出來。山石之下,是百丈深淵,我往下面看了一眼,腳就不自覺地顫抖起來。石頭說,喝這口泉水是有危險的,稍不留神,腳下一滑,就有可能跌落懸崖。他先從巨石邊沿爬過去,給我做了示范動作。然后牽著我手,一步一步向前移動。到了山石間,他讓我先趴下去喝。我一口氣差點將那一眼泉水喝光,直到肚子里裝不下為止。我站起來時,只聽見泉水在肚子里撲咚撲咚地亂晃,只要我一張開嘴巴,泉水就有可能從我喉嚨里溢出來。石頭站在邊上說,好喝你就使勁喝吧。但是,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,這是秘密。吃足了泉水,我們回到砍柴處。石頭幫我捆扎好柴擔,就帶我下山。石頭說,上山容易下山難,下山擔子重,肚子餓,所以,柴擔不能過重,挑得動就挑,挑不動就得扔掉一些,明天可以撿回來,硬挑會傷害身子的。

第二天,天不亮,我和石頭把柴挑到縣城里去賣錢。那時候,家里沒有鐘表,不知幾時。我們到了縣城月餅廠門前,月亮還掛在城邊。我說,起得太早,城里人還在做夢呢?誰來買柴啊!石頭說,不起早,萬一被人看見,事情就嚴重了。石頭叔告訴我,村里規定,柴只能自己燒,不能拿來賣的。我說,那我們村有很多人在賣柴。石頭說,隊長是開一眼閉一只眼,他知道木棉嶺人日子過得艱難。可是,我家跟別人家就兩樣,我家是上黑榜的。石頭叔是縣城月餅廠定點供柴者,雖然收購的柴價比起外面市價要便易一些,但不用走街串巷,也不用討價還價。可月餅廠并不是每天收購的,遇到休息天或者專管員老羅不在,也是不收購的。我是第一次賣柴,只能跟著石頭后面。石頭望了望天色說,還早,你把柴擔放好,就在門前打個盹兒吧。等門開了,我來喚你。我一坐下,就睡著了,等到醒來,天已經朦朦亮了。柴擔還在,石頭不見了。過了很久,石頭才從月餅廠里出來。他說,啊呀,今天老羅沒上班,月餅廠不收柴。我說,那我們只能挑到集市上賣?石頭叔說,不行,集市上人多眼雜,萬一被人看見就麻煩了。我說那咋辦呢?石頭叔說,還有一條路,就是挑到城東豆腐店里試試。

到了城東國營豆腐店,管柴火的麻婆說,柴火要收,但價格不高,每斤一分六。石頭說,城西月餅店每斤一分八。麻婆說,我這里向來都是這個價,要賣就挑進來,不賣就挑走,我忙著呢!石頭說,那行,成交吧。過秤,我剛好五十斤,賣了八角錢。石頭六十斤,賣了九角六分錢。石頭說,你第一次掙錢,我請你吃早飯。我說,叔幫了我,我來請你吧。石頭說,你留著交學費,整票,就別打開了。我撫摸著三張帶著墨香的票子:一張五角,一張兩角,一張一角,的確有點舍不得打開。石頭說,聽我的吧!于是,我們在一條偏僻的弄堂里找到了個早餐店,用石頭叔的零頭六分錢吃了一次早餐。每人一碗稀飯一根油條一個饅頭!時隔多年后,我依稀記得,當時稀飯一分一碗,油條一分一條,饅頭一分一個,總共花了六分錢,就讓我們饑餓的肚子填個半飽了。

回到木棉嶺,當我把第一次賺來的八角錢交給娘手里時,娘激動地流淚了。娘撫摸著我腦瓜說,木頭會掙錢了,學費有著落了。

整個暑假里,我就跟著石頭叔上山砍柴。每到山上,石頭叔就將衣褲脫得精光,等柴砍好了,再穿上。我好奇,就問石頭叔。石頭教我說,衣服汗濕了,穿在身上不舒服,光著身子干活,流汗也沒事;再說衣服給刺戳破了要花錢買,皮肉破了會自己長上的。石頭叔的話,我覺得有些道理,于是,我也學他樣,到了山上無人處,脫掉衣褲,留一條褲衩干活。石頭叔身上的皮肉經過日曬雨淋變得油光黑亮,啥蟲子都別想咬他。而我,就遭殃了,身上被蟲子咬得傷痕累累,后來變成一個個膿包,疼得我咬牙切齒。豬先生給我擦藥膏時,嘲笑我說,木頭啊,真是一塊木頭,朽木不可雕也!我說,啥朽木雕不雕的,我這不是為家里省錢嗎?娘在傍邊,心疼我說,木頭,往后就別脫了,聽娘話,莫學石頭傻樣!你是讀書人!別曬得黑不溜秋的,沒個書生樣子。

這個暑假里,我起早摸黑掙了近十元錢。除了備足下學期的學費,給自己添了一雙解放鞋,還給豬先生捧回來一壇女兒紅老酒。老爹慢悠悠地品著酒,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,他拍拍我的肩膀說,好酒好酒,木頭,你來咪一口吧!看來再也不用老子給你打白條了呢。我拿起爹的酒碗,咕咚一聲咪了一大口,嗆得我直叫,一股尿味兒,有啥好吃!豬先生笑道,木頭連老酒都不會吃,將來還能有啥出息嗎?

 

 

木棉嶺上每到秋季,一樹一樹的野山楂熟了紅了。木棉嶺人稱山楂為美楂,美山楂,山里紅,點點美楂滿山吞!娟子姑最愛采摘美楂果,白天到山上采摘,夜里將美楂用針線串成紅紅的珠環。第二天早上拿到鎮上去賣,兩分錢一串。每次娟子姑采摘幾十串,掛在脖子上,然后走街串巷,沿街吆喝。有時生意俏,一會兒工夫賣光。有時生意冷清,早上出門,天晚才回家。

那天傍晚,娟子姑賣掉山楂,孤身回木棉嶺的路上,路過一片荒地時,被一個陌上男拖進了蘆葦叢中。丁家奶奶在香樟樹下等到天黑,也不見娟子的身影,心里就著急。石頭砍柴回家,放下柴擔,聽說姐還未回家就一路找尋過去,終于在蘆葦地里找到了披頭散發的娟子。丁家奶奶見石頭拖著姐回來,哭天搶地,罵畜生,豬狗不如!娟子姑被人拖進蘆葦叢中的事,木棉嶺人很快就傳得沸沸揚揚。第二天,公安局的一輛邊三輪開到木棉嶺。他們找到了丁家奶奶家,將娟子姑帶去現場,還做了筆錄。蘆葦地里一片狼藉,地上還留下一攤血跡。公安問,那個人有沒有弄到你?娟子說,沒有,真得沒有!公安問,那這血是咋回事?娟子說,血是那個豬狗不如的留下的,我咬傷了那個賊人的手指。娟子姑的話,公安半信半疑,問了一些話,拍了幾張照片后,開著邊三輪走了。

事情過去了大半年,那個豬狗不如的人一直沒被抓到,但木棉嶺人看娟子姑的目光變了。隨著時間推移,木棉嶺人似乎就慢慢地達成了一個共識,娟子姑是破鞋,是個被人穿過的破鞋!親戚朋友想給娟子姑介紹對象,人家聽說她是破鞋就打了退堂鼓!一連幾次,碰了壁,于是再也無人給娟子姑提親了。娟子姑二十歲爬上后,丁家奶奶就開始著急上火,常常罵門前的香樟樹,說它們不保佑住在樹下的子民,讓他們受苦受難!

那年春天,木棉嶺過客中,有一位拳師,自稱姓毛。毛拳師長得人高馬大,一張馬臉被歲月磨得黝黑,一看就是個跑江湖的人,只是他腦瓜上有一小片空地,禿頂。他在香樟樹下打了一套毛家拳后,看見了旁邊站著許多看客。毛拳師抱抱拳頭高聲言語道:在家靠父母,出門靠朋友,今天路過木棉嶺,此地山清水秀,小伙本分勤快,姑娘如花似玉,本人要免費送一些家傳良藥!跌打損傷、腰酸背痛、感冒傷風、女人家月經來了肚子疼、老爺爺咳嗽、老奶奶背疼等疑難雜癥咱都能治。當然,如要問我,禿頂能不能治好?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,治不好的。毛拳師伸出五指一擼自己腦門說,假如治得好,那我毛拳師就不是個禿頂了!如要問我,啞巴、瞎子、駝背能不能治好?那我毛拳師只能卷起鋪蓋走人啦。治得好咱就說治得好,治不好就治不好,我毛某不說謊話!

娟子姑有痛經的毛病,那幾天,她正整日撫著小肚子喊難過,人縮得像一只煮熟的河蝦。丁家奶奶問,俺家姑娘有痛經毛病,能不能治?毛拳師從行囊里摸出一把藥丸,給丁家奶奶,說如果治不好你家姑娘,我毛拳師雙手爬過木棉嶺!丁家奶奶又問,那能根治嗎?毛拳師說,根治不敢打包票,但藥到病消完全可以!丁家奶奶捧著藥回家連忙給娟子服下。果然,過不了幾分鐘,娟子姑的肚子就不疼了,人一下子能站直起來!丁家奶奶把毛拳師請到家里,拿出好飯菜招待他,把他奉為貴客!

毛拳師在木棉嶺逗留兩天兩夜后,竟然愛上了娟子姑。他不走了,他要做木棉嶺的上門女婿。他還請隊長來做媒提親,不知他使了啥魔法,丁家奶奶和娟子姑,還有石頭叔都同意了這門親事。隊長說,成親可以,但做上門女婿不行,我們這里規定只有家里沒男丁的家庭,才可以招個上門的。毛拳師說,我原想從此不再浪跡天涯,以木棉嶺為家,但村里有此規定,我也只能遵守。成親后不久,毛拳師就帶著娟子離開了木棉嶺,從此杳無音訊。

 

 

 

我讀高中開始住校,學校在縣城塔山上。周日下午去校,下周六上午回木棉嶺。每周五斤米,一瓶醬和一瓶咸菜,這是娘給我定制的一周口糧。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五斤大米吃六天,真的只能說吃個半飽。每次去學校,我都得挑一擔柴到縣城里去賣掉,才進校門。剛開始,買了柴,我直接將柴沖扛進寢室,藏到床底下。同學發現后經常拿我的柴沖出來玩耍,還取笑我,稱我為樵夫!后來,我就不再將柴沖拿到學校,而寧愿多走些彎路把它放到親戚家里。

那年年底,天氣特冷。我床上只有一條三斤重的棉被,木板床上就一張草席,沒墊被,半夜里常常被寒冷凍醒。有時冷得難受,就拿著棉被擠到同學床上。兩條棉被合起來稍微溫暖一些,但還是覺得冷。那天晌午,北風蕭蕭,老天像要下雪了。我正在教室里聽課,走廊上,忽然傳來了叫聲:木頭!木頭!起先我以為誰的家里人呢,可是聽了會兒,覺得耳熟,我扭頭朝走廊里望去,只見木頭叔背著一捆稻草,站在門口,他在朝我招手。正在講課的老師問道,喂,你找誰?石頭叔說,找木頭。老師說,我們教室里哪有木頭?石頭說,我找人,找我侄兒木頭。讀初中后,爹把我改了學名,在學校里不再使用木頭這個乳名了。同學們看著石頭的傻樣笑了,都在猜測究竟誰是木頭,木頭是誰?石頭放下肩上的稻草,直接向我的座位走來。我頓時感到無地自容,忽地站起來,跑到石頭叔面前,拉著他,沒好氣地罵道,你咋跑這里來呢?快走吧!快走吧!

出了教室,石頭叔說,昨天聽你娘說的,你宿舍里只有條二三斤重的棉被,又是睡硬床板,怕你夜里吃不消,我連夜編了一張稻草席,你看好不好?

我沒好氣地說,你拿回去,我不要!石頭叔搓著手說,我知道,你冷,你把它墊在床板上,這樣睡起來會暖和多。木棉嶺家家睡稻草席,沒稻草,眠床上咋受得了啊!他又從懷里模出一雙棉鞋,塞給我,說冷從腳底生,穿上這個,你白天就不咋冷了。寒風里,只見石頭叔上身穿著破棉襖,腳上一雙布鞋,兩只大腳趾像剛啄出殼的小雞露在鞋外。我說,叔,你留著自己穿吧!我看你……

石頭叔將臉一沉,不高興了。他說,你是不是嫌棄啊?早上賣了柴后,我跑了許多店才找到合適你穿的棉鞋,給你,你就拿著吧!我只好收下。石頭叔說,試試看,合不合腳?我試了試很合腳。我說,叔,對自己也好一點吧。石頭說,我知道。

石頭叔跟我到寢室,找到床位,鋪好了稻草席,才拍拍衣袖上的草屑離開。那一夜,我睡得特別好,稻草的清香,伴我入夢。那是木棉嶺的味道,那是家的味道。那一夜,我夢見石頭叔真的飛起來了,他跟小時候一樣手上握著駁殼槍從木棉嶺上一路飛下來!

參加高考那個學期,學習很緊張,我有時要幾個禮拜才回木棉嶺一趟。每周的定糧,都是石頭叔給我送過來的。石頭叔來了,不再到教室找我,而把米和醬菜都直接放到我寢室里,偶爾還附帶幾個鴨蛋,那是他路過江邊撿來的。他告訴說,早晨天朦朦亮時,趕鴨子人走過后,草叢里總能撿到一只兩只鴨蛋。為了給我添加點營養,他挑著柴擔天不亮就守在江邊,等著鴨群經過。石頭叔說,鴨蛋好,營養高,但你考試不能考一個鴨蛋,要考出一根油條加兩個鴨蛋才行呢!

就在臨近高考的節骨眼上,豬先生卻給我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。那天早上,豬先生到學校里來,說石頭出事了!我說出啥事啊?豬先生說,水庫里淹死了。前幾天,干旱,木棉嶺腳那些農田缺水,水庫里的水放不出來。原因是,水庫底下的涵洞蓋打不開,村里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。幾個水性好的壯勞力,沉到水底,也無法打開涵洞。誰知道,石頭一聲不響就下去了,涵蓋是打開了,石頭卻沒有上來。打撈上來時,人已經沒用了。誰都知道,涵洞開閘那一下子,吸力有多大啊,石頭卻不知危險。我禁不住嚎啕大哭,怎么會這樣啊?怎么會這樣呢?豬先生說,人死不能復活,這也是命啊!娘叫我別跟你說,省得你分心,可我心里就憋不住,要跟你講,你和他雖說叔侄,其實是兄弟一樣的。我問爹,石頭出殯了嗎?爹沉默了一會,點點頭說,把他葬在五爺邊上,讓他跟五爺去吧!我怒道,為啥不讓我見他最后一面呢?你們是知道的,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啊!昨天還做夢,夢見他從木棉嶺上飛下來呀。爹說,人各有命,不可強求,你好好復習,考上大學,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慰。

高考結束后,我直奔木棉嶺,帶了一些香紙銀,燒給石頭叔。我趴在石頭叔的墳前大哭一場,你說,你要做一塊會飛的石頭,飛出木棉嶺,飛出一番天地來,我的石頭叔啊,我的好兄弟,你咋就這樣走了呢?

那天路上,我又遇見了瞎子大陳,他正從木棉嶺上一步一步移下來。他還是那個樣子,還在替人算命,只是比以前更老了。他敲著兩根竹竿,唱著歌謠:命里有時終會有,命里無時莫強求!

我想問一問大陳先生,人真的有命運嗎?但我最終沒問,看著他一步一步從我身邊走過。命運,也許有,也許沒有!誰說得清呢!

 

涂超君


?

浙江電聯集團有限公司?版權所有???2006
? 浙ICP備07002424號-1

妖妖直播app官方下载-妖妖直播app软件下载-妖妖直播平台app下载